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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3年，罗彤在上海行知艺术师范学校读高三，学校配置了新的齐唱团「上海学生艺术团齐唱一团」，从音乐一、二班各招十几东谈主，又补充了高一高二的学生。成员五六十东谈主，皆是女生，就叫「上海青娥齐唱团」。罗彤是其中一员，曾随着齐唱团四处献艺。

30年后，罗彤的记录片《上海青娥》将镜头再次瞄准昔日的伙伴。她找到当年的老像片和献艺录影带，寻访老同学们，追问这群出身于七零年代的「上海青娥」，在祈望、职业、爱情、婚配等课题上想考和采取。

以下凭证罗彤的叙述及记录片内容整理。

文｜ 姜婉茹

剪辑｜ 陶若谷

2020年10月，我组织了一场高中同学三十周年约聚。齐唱的时候，位置是按年青时的像片排的，一个同学前几年突发腹黑病死一火了，有个倏地，人人皆合计要给她留出位置。唱到《未来会更好》的副歌，无须去指定，总有个东谈主自发独唱特殊的声部。这种贯通很震憾我，倏地又回到了当年一样。

着手拍了些素材，仅仅想作念一个顾虑视频。我是独生子女，从小爸妈仳离，很渴慕访佛兄弟姐妹的友谊。跟老同学在通盘，讲讲见笑，说说糗事，像小孩一样不错撒娇，会依恋那种嗅觉。特殊是当我“物理地”出当今同学们家门口，讲“一定要来，一定要来”，他们也不好意旨真义拒却。

咱们班所有这个词46东谈主，40东谈主参加，有同学从江苏、浙江赶过来。其后聊着聊着，就很想知谈，这些奉陪我三年的芳华伙伴们，如今过得如何样？

比如我去拍娄滨，是因为约聚一共只来了两个家属，一个带了小一又友，一个是她带了老公来。她老公高无际大的，也不太谈话，就一直陪着她，还交了一份份子钱。然则这个东谈主上一次约聚时还不是她老公，会很风趣发生了什么。去她家拍摄的时候，她老公作念饭可好意思味了，总想再去拍，再去蹭饭。

这些年同学们的资格，隔段时辰，我会断断续续听到少许新的发展。2003年，我用一样的智商，召集过一次毕业十年约聚。那年咱们还不到三十岁，皆在往上走的嗅觉，聊的是换了职责、要准备成婚、刚生了孩子，在那处买了房，“看我开了新车来”。我用小DV机拍过一些素材，此次又能接上之前知谈的段落，再问下去。

婚配是共同的东谈主生课题。父母仳离时，我如故个七八岁的小孩，那时总有东谈主叫我劝爸妈和好。到我跟我先生疏开的时候，就没东谈主来劝我男儿了，他能摄取这件事，不合计爸妈仳离了会很惨，在一个屋檐下天天吵架，反而有负面影响。

作念片子的时候，我会径直问同学，“你如故之前的阿谁老公吗？”不错很浮松地问，她们也不注意。

第一个拍摄对象张莉，打了泰半年讼事，终于仳离了。她从前夫家搬出来，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，是上海很老的公房，此前她莫得独自一东谈主生存过。身上唯独几万块，要付女儿的膏火、三个月房租加一个月押金，报了一个瑜伽课，再添些必需品，就只剩两千块了。她点起一根烟，在烟雾里讲我方的资格：“我是一个45岁的仳离女东谈主，没钱、没房子、没职责”。

记录片《上海青娥》剧照

2003年约聚我也拍过她，那时张莉面对镜头，说的是：“这十年不好意旨真义，没干什么，到当今如故无业游民……惟一告捷的等于结了婚，生了个女儿。”嘴上说着什么皆没作念，其实不错嗅觉到，作念全职细君的她，很自负，很幸福。

青娥技术，她是个很“嗲”的女生，上海话里说，当跟家东谈主或伴侣“发嗲”，粗拙就不错赢得想要的。她声息很和气，姆妈也很宝贝她，不是那种什么事皆我方揽下来的女生。

记起小时候我俩闹矛盾，具体原因早已忘了，那时皆是小女生，几个月不讲话。我在摇滚乐队打架子饱读，一次献艺谢幕，余晖瞟到张莉在台下，给我一个大拇指。我被阿谁倏地溶解了，竣工等于冰释前嫌。拍摄那次碰面挺让我诧异，同学们基本皆是中产，张莉在只剩两千块的情况下，如故采取仳离，一切从头启动。

另一个同学毛毛因为仳离，离开了在浙江小城的家乡。在梓里，离过婚的女东谈主被认为是“掉价”的，再带个女儿，会被嫌弃。毛毛从小等于不屈输的东谈主，才调很强，班里搞行动皆是让她来算账。仳离后她烧毁踏实的考验职责，跑到了广州，从最基础的销售作念起，当今作念到了销售总监，在广州买了房、把母亲接到身边关心，又送女儿去留学。

一样因为婚配离开家乡的，还有娄滨。她之前亦然相比传统的东谈主，丈夫家暴好屡次，抑止时掐过她脖子，孕期也打过她，她合计丈夫不是有意的，等于一种激情失控。让娄滨下定决心分开，是在国谈上开车，丈夫倏地一个转弯，有意要去撞别东谈主，说“咱们就鸡飞蛋打吧”。她就离开了生存过好多年的金山（上海金山区），又遭遇了当今的老公。

拍摄进程很休养，我不错有堂王冠冕的事理再去找老同学。只须她们悠然，就不错把故事讲给我听。我听得入迷，会一直问这个东谈主、这件事如何了？其后发生了什么？

我预先会准备提纲，问每个东谈主的做事、婚配、生存，离开学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，如何走到这里的？家庭生存是如何的？聊到其后就变得不着旯旮，参加具体的资格和细节。

毕业后，能够三分之一的同学作念了音乐淳厚，也有东谈主又读了大学，学了别的专科，多样机缘刚巧，去作念外贸、当想象师、卖保障。一个同学在蹧跶者协会职责，日常等于接投诉电话，她能把话说得柔柔顺耳，把投诉者的怒火压下去。

九十年代，公事员离职去做营业，要去闯一闯的想潮很流行。跟当今年青东谈主之间，最大的差异可能是心里莫得那么慌。也会为想要的东西争取，但得不到相比清静，不会特殊卷。不会合计一场查考考不好，一个单元进不去，改日就一塌迷糊了。

我的同桌林放，也曾也想在音乐上发展，她是唱好意思声的，声线条目好，祈望成为称赞家。咱们的声乐淳厚叫周筱燕，亦然胡彦斌和黄龄的淳厚，教出了一些挺有发展的学生，当年林放的专科才调就很凸起。

林放如故班长。和她成为同桌，是我主动的，林放说，没成为同桌之前，我就一直在她的视野里，“不是迟到，等于早退”。

毕业后林放有了一个踏实职责，在少年宫作念少儿齐唱团指点。淌若想往声乐发展，要离职，全日制念书。她爸妈相比传统，不本旨，合计职责如故很踏实了，最佳不要离职。她是乖乖女，选了相比踏实的道路。林放其实有一些在单元里提升、作念握住层的契机，但她不心爱，就想探讨音乐，跟小一又友在通盘。

林放在少年宫作念指点。

我险些每年皆会见林放，她是我性射中超过踏实的存在。也曾有一次，我离家出走了，原因之一是歧视我爸的一个前妻，她老跟我吵架，就想离开上海。我把这事跟林放说，我要去广州，闯荡寰宇去啦。

如故上了硬座火车，跟对面的东谈主皆聊开了，忽然过谈上一个东谈主，是我爸，把我拉下火车。我还顾虑取说几句话再回车上，没猜想我爸哭了，背影对着我。我从没见过我爸哭，嗅觉事情搞大了，广州去不行了，只可眼看着火车开走。

我问我爸如何知谈的，他供出了林放。我很不满，问林放如何不错反水我。她说这样危机的事情，细目要跟你家长说，真去了广州，谁知谈什么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？

咱们念书的时候，如故能作念不少出格的事。1993年，“北京国外齐唱节”的比赛在晚上，凌晨四点，有几个同学就翻铁门出去，溜出去看升旗典礼。咱们的指点是上海乐团的曹丁，等这几个东谈主回寝室，他气得搬了个凳子坐门口，骂了半个小时。其后他回忆说：“你们不愧是建校以来最捣蛋的一批学生。”

因为曹丁指点，献艺时舞台倏地上来个东谈主，同学们皆疯了，是崔健来看咱们献艺了！他和曹丁是好一又友，俩东谈主当年在单元住一间房子。我欢快得不得了，张口就唱“我也曾问个不休”——《一无统统》的歌词，同学们通盘接第二句，崔健被五六十个女生唱懵了，特殊害羞。

上海青娥齐唱团和崔健同台献艺。

齐唱团去了挺多处所献艺。在北京，咱们通盘去了国内第一家肯德基，在前家世一次看见炸鸡、可乐。还有一趟在大连演完，坐船回上海，航程两天两夜，特殊颠簸，好多同学晕船、吐了。生存淳厚一直在剪访佛狗皮膏药的东西，贴一小块到肚脐眼上，说是不错防晕船。

女孩之间也渐渐熟络起来。我上课粗拙迟到早退，下学回家吃个饭，买一堆烤串儿，又溜进住校生的晚自习教室里聊天，巡缉的淳厚经过，同学就掩护我蹲下去。还会穿夸张的衣服，上数学课，头上顶着领巾作念的大蝴蝶结，大摇大摆走进课堂。

片子里，我跟林放重走了她的上学路。她上学要换好几辆公交，还要坐船。

三十多年前，批发的菜和货品皆靠摆渡，活的鸡就在脚边上挤啊挤。上学往复要六个小时，是以林放住校。路上聊起我第一次去参不雅女生寝室的震撼——女孩们全无记念，有的东谈主就穿个三角裤走来走去，短裤和胸罩林林总总挂在那里。阿谁年代舞会很流行，说是舞会，其实就在篮球场，女孩坐在台阶上，就会有东谈主来邀请你舞蹈。

也曾在四平路的学校早就拆了，团结到了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。校门口的路如故老面孔，学校在的处所，形成了住户区。

毕业后我我方作念过好多份职责，当过很短一段时辰的音乐淳厚，带着小孩子在操场上一边驱驰一边高声唱歌，其后因为跟体育淳厚抢操场，被投诉了。

一九九六年操纵，我去灌音棚录伴唱，意志了音乐制作主谈主，说一个少儿节目在找主执东谈主。那档节目叫《小龙东谈主六合》，我叫“丁丁姐姐”。传闻选我是因为“不男不女”——中性的气质男孩女孩皆心爱。其后因为导演离开，咱们整个组相比教材气，皆不干了。后头去试了木偶剧团、阛阓营销，卖过汽车，作念过演员经纪，在告白剧组作念选角导演。有名堂找演员，就满大街去问东谈主要不要拍告白。

我其后启动我方创业作念片子。有次接了房地产告白，屡次勘景，也写了剧本，临了一步跟他们雇主讲稿子，等了一个月莫得覆信，阛阓总监才说，雇主合计女导演拍房地产告白，好像不太祯祥。

我拍过汽车、迪士尼、苹果公司的告白，也拍记录片，每次皆不一样，嗅觉有契机去体验不同的东谈主生，是挺挑升旨真义的一件事。我的同学刘平翻出来毕业留言本，有一栏是“个东谈主小档案”，我在羡慕那行写的等于一个字：玩。

导演罗彤

留言本上，林放给刘平写的留言是：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，保有你假小子的标记。刘平当年就留短发，很标记，当今开了家公司，作念服装想象、作念DJ、作念手工，还买了滑板，规划作念一个“衣着旗袍踩滑板的老细君”。

她有个共事，之前亦然很标记的东谈主，自从生了孩子，就说东谈主生如故为止了。我问刘平，不生小孩会不会有缺憾？她说会，但还不错作念些同龄东谈主作念不了的事情，在多样各类的体验中，不糟蹋每一天。

林放老是在给我一些本色的东谈主生建议，我职责、婚配上出情景，对生存失去信心的时候，她皆在。最早跟那时的老公在欧洲，想租一个乡下的房子，林放提议：还不如凑点钱买下来，每月还贷的钱跟房钱差未几。我听了她的，买了第一套房子。反过来，我根底不需要给她作念咨询，她好像什么事皆能解决。

拍片的时候，其实想过以女性成长和遭遇的问题为踪迹，团队会盘考，“要不要让罗彤这个东谈主物（导演本东谈主）去找不同的东谈主，发现东谈主生，临了影响我方的东谈主生？”“罗彤动作中年妇女，她遭遇了什么问题？”

比如生理上头对绝经期，影相师跟我通盘去了病院作念妇科查验，还拍了我学荡舟，学脱口秀，但临了这些素材皆没用，就想呈现生存最本真实状态。比如我的婚配也出现问题，跟前夫分开了，会挺小器那些婚配一直延续的同学，拍摄的时候，会想了解她们如何坚执下来的。

有东谈主品评这个片子，东谈主物太多，挖得不够深。但它等于客不雅记录这一群东谈主的生存状态，好多同学离了婚，拍之前我也不知谈，想展现给人人看：任何一种采取皆是不错的。几秒钟的片断，一个看法、小的碎屑，就可能会有共情，震憾我的亦然碎屑式的倏地。

像袁莉的姆妈生病了，那一年她职责上事情一大堆了，还要管男儿，又四处找大夫。一直到姆妈鼓励手术室那一刻，她才第一次哭了。走到东谈主生的50岁，大部分同学皆谈过几次恋爱，交了一些一又友，有过一份职责，结过婚，生完孩子了。也会资格一些差异、反水、友谊的提出，可能会留住创伤，同期带来其他的东谈主生可能性。

我的同学们皆是往常东谈主，跟我聊的时候，险些没东谈主改悔，仅仅巩固地把灾祸描写出来。好像这些等于身上的灰尘，拍一拍，连续往前走。

记录片《上海青娥》剧照

（文中图片为剧照或叙述者提供万博体育(中国)官方网站。）